98.千寻
尚在踌躇之中，面前的雕刻古纹的木门‘吱呀’一声打开了，搞得神神秘秘，还以为里头藏着宝藏。宝藏没有宝贝有一个，仙盟上下老少心尖尖放着的宝贝，正坐在水墨屏风之后，两侧窗户半开，几株红花趴在窗台朝着桌前那位摆弄芳资。
空拾大约在心底比了比，恩，长高了也长开了。
即便长开了依旧是个口废，能憋着三天三夜不说话，心安理得的只跟木头培养感情。空拾敲敲门板：“神老师。”
一朝带回到几十年前她还在畏手畏脚求学的日子，她不自在地撇撇嘴，抬脚朝着里面走去，不出声地搬好凳子面朝他静静地看了一会，像个看上姑娘的浪荡公子。
“……何事。”神垣同人交流的短板又出现了，他同别人尚能端得严肃正经，到这位面前一招都使不出。
插科打诨的时间多了去，这回得认真了，空拾道：“来找你谈谈。”
谈话过于严肃，连树仙都不敢抖机灵，伸着树枝守在四方。
本来章悦山是个诸仙恨不得躲避的地方，这些年倒是时常有人爱来走一遭。每回都满怀期望的想给它套上一个罪名，把这些目中无人的大老粗异徒们摁进泥地里。
来送信的小仙摆明了是站在长老会那群人那边的，连带着山上的花花草草都觉得不修边幅，挤眉弄眼得装着端着，一看到来了一位气质逼人的神君后又立马怂球了。
“千寻上神松口了。”小仙连忙加上一句，以免这帮神经病连窝带过去，“不过只能去一个人。”
前半句是真的，后半句估计是看他们不顺心的人外加上的。
以几懒得跟他啰嗦，挥挥手让他滚蛋，带着信纸和通行证两步并一步去书房找巫逾。近些年巫逾焦头烂额三头两回往仙盟跑，要不是在位几万年养出来的耐性，早带着人去锤爆看着不顺眼的人的狗头，哪能还留着动不动嘲讽他们。
巫逾扫了一眼又埋头苦干，以几自觉道：“让君上去？”
巫逾忙得天昏地暗，这句话倒是听到耳朵里了，揉了揉鼻梁：“她出关了？”
以几猛地闭上嘴，下落的速度砸得上下牙齿‘咔’的一声，震得上下牙龈疼。空拾才出关，这帮惹人嫌的便传信过来，本着能压榨就压榨的原则，以几毫不犹豫将人卖了，把原先答应的话抛到九霄云外。
看他一脸就义的丧气，巫逾便晓得二人又在暗地里搞什么幺蛾子，叹了口气：“那就让她去。”
哆哆嗦嗦地收回信纸，正想着如何去负荆请罪，面格中的传音符疯魔的抖动着，晃的他眼前冒星。以几捞起一些折子往外跑，出了门一截才拿出正在‘嗡嗡嗡’的传音符，自他得到这玩意，还没见过它如此兴奋。
刚连通，那边传来一阵‘呼呼’风声，空拾的声音夹杂在里头有些不真切，“我得去见一见师父，替我瞒好。”
没能瞒住并且亲手将人卖出去的以几握着脆弱的小薄纸，有些萧瑟：“你回来，我给你个通行证。”
那边声音一断，接着连上：“风太大没听清，你哪来的通行证？”
以几痛心疾首：“仙盟送来的。”
那边彻底没声了，连带着风雨欲来的风声都消匿的干干净净，以几想——他完犊子了。
空拾来得飞快，一阵风带起的沙迷了他的眼，泪眼汪汪地递上通行证，唉声叹气了一阵只听到那位姐姐留下一句：“把这个放进我屋里。”
一抬眼人已经不见了，来得快去得更快，眨眼间只留下一溜云烟，在天上划过一道灰白的痕迹。以几张望了一阵，在一方小石头上发现一只巴掌大的药瓶，这石头还是他为了让那位刚醒来的主安稳地坐着损他，连带着下手能轻些，才搬过来的。
空拾出去的两手空空，衣服再破烂些都能直接去街上拿个碗卖艺，瓷白瓶子上光秃秃一片，底部花了个小巧的青色螺旋纹路，以几没见过，但他将事情联系一番便明了了。
搬动神尊大人所有物的时候，以几觉得自己拿着至高无上的宝贝，整个人都精神抖擞起来了！
水牢是整个仙盟各种意义上称得上重地的地方，埋在地下十三层，两根神兽图腾沉默的伫立在入口，撑起了第一道结界。
连消失匿迹充当不存在的帝尊都没去见一面，空拾提着通行证直接去了水牢，一路畅通无阻，一路被行注目礼。
水牢天花板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特意为之，总有缝往下滴着来之不易的水，地面泥泞不堪甚至长上了青苔，坑坑洼洼的小道上一个不留神就会踩一脚泥水，尤其是喜欢穿白衣服的神仙——但几乎没有神仙会来这个地方。
千寻被关在左侧尽头的牢房中，远离漏雨的天花板以及媲美青青草地的青苔地，这里地面不容易的干燥，石床上也铺着几层干枯草，甚至还有一条花花绿绿艳俗美丽的花被子。
他原本高高束起的辫子散落着，随意披散在肩膀上，一件外袍不好好穿着，骚包的搭在背后当披风，正在牢房中趿着鞋来回走动，好好一位仙界上神硬是把自己打扮的像街边要饭的，偏偏自己满意的恨不得跑出去炫耀一番。
大老远的就瞧见她来，千寻端着上神的派头让领头的仙军退下，待四周只剩下二人后才松垮了肩背，无奈得很：“在小辈面前端架子真不容易，可谁让他们崇敬我呢？”
说到最后竟然还有无法自拔的优越感，无可奈何地提起外袍去床边坐下，翘起一条腿，另一条支在水泥地上，这么看来又像是犯了罪的神经病落魄人士。
空拾咬咬牙有些无力，遏制住将通行证扔到面前男人的脸上的冲动：“我看你一个人活的还挺痛快。”
一出门几百年不知道联系一番，若不是当年神垣神力受阻，这人或许都不记得写一封信回来！
凭着本能过日子的千寻直觉一向比平常男子准得多，在这番话中，不仅用词有问题连语气也很有问题，简而言之，他的徒弟对他颇有微词。
他收起从容的表情，把棉被塞进背后头当靠枕，孤寡老人的悲伤被演绎得淋淋尽致:“大人的日子，小孩子懂什么？”
找不到女人的原因，空拾又默默的加上一条——不会说话！
敏锐如千寻，觉得面前人对他不仅仅是‘微’词，还想多科普些大人‘人生苦短’的嘴敏感地闭上了。
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，空拾喷了两句泄泄火就完事了，把话题掰扯到正道上去，考虑后直接问：“北荒发生了何事？你为何宁愿被关进来。”
整个水牢又空又荡，隐隐还有回声，交错长满青苔的石头多得是，有的直接在墙壁上突出一块，一眼扫过去明摆写着：能装人。
水牢巡逻的仙军有几百个，光是这些便繁多的不得了，异类的仙力比花田的虫子还难舍难分，石头后面藏上一个，轻而易举。他们将空拾迎了进来，脸上轻松之意明晃晃地写着，身为章悦山之人，空拾第一次在仙盟重地受到如此平和的对待，受宠若惊地怀疑着。
千寻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答案：“本上神不欺负小孩。”
为表诚意还加上了称号。
石缝中的水滴从容的往下落着，沿着石头缝朝着不知处滑去，在半道就蒸发干了。只得到一半回答的空拾心中约莫有了数：“你再不出来安享晚年，就没时间了。”
千寻抱着花被子爱惜地拍了拍：“这花纹让我焕发精神，可惜没太阳晒一晒。”
她师傅前半生常年在军中摸爬滚打，玩暗号称得上一绝，可惜收了个暗号废的徒弟，大约摸听懂了他说这些话中的含义，不太自信地扣了扣鬓角，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两步寻求底气，手指刚缠上牢房的银石棍，忽而身体一僵。
用枯草编蛐蛐、蝴蝶是跟着千寻这位老将军学的无用之物，连女人都泡不上，更别说男人了。编了这么些年，千寻手速很快，手挽个花穿个洞，最后再打个结，笑嘻嘻地趴在窗沿上投射。
看着半空中暗黄色分明营养不良的小青蛙，空拾一颗心跳得七上八下不听使唤，眼睁睁瞧着它后肢无力摔落在棍前两尺远的地上‘横死’，要是落在外面，估计来一票人能将她挤掉十斤肉。
空拾干巴巴道：“你多大了，还玩这个。我都……”
她是想大言不惭地说出‘我都不玩了’这样成熟的话语，结果南荒神垣贤惠的分草药，她不知好歹的用草药编蛐蛐的事情一言不合地冒上来，空拾没皮没脸硬生生掐掉这句话，当做没说过。
千寻诧异地望了她一眼，不知道他的徒弟何时也染上了说话半闸没音的陋习，出于大人以及男人的关怀与洒脱，他释怀了：“回去告诉他们，这地方除了晒不到太阳，其他都挺好，放眼望去还有天然河，让他们别瞎折腾了。”
积水成河的年久水牢没有展露另一边遍地涨满半腰水的奇景，空气中隐约飘来腐烂阴涩的臭味，比起那处，千寻是得到了上等的待遇，可空拾恨不得上去踩两脚笑得像花的千寻。
——踩烂这不知所谓的天真烂漫之语。
空拾又叹了口气，自己是被他自说自话的行为惹到了，得忍得忍。
瞎话差不多啰嗦完，空拾该摸出来的都读完了，她再扫了眼牢房的构架，青石枯草以及辣眼的花被子，同千寻风流倜傥的气质一点都不符合，一转眼他又扑过来将青蛙提溜起来:“还是你乖。”
闻言空拾愤怒地踹了一脚棍子，压低嗓子轻声道：“我不是青蛙！”
出水牢的时候空拾冷着张脸，她这个身量加上平日里‘疯魔’的行为作风，很能让不认识的小神仙哭出声，起码凑上来主动送她出去的仙将已经被吓得目视前方背后汗毛四立，脊背僵硬得让人怀疑踹上去会不会折脚。
头让他出去打探消息的时候，仙将是打从心底拒绝的。他从小就听闻过章悦山两位女子的彪悍事迹，虽然今日一见，此位长得十分漂亮，惹得他一颗心不太自在，连带着巡逻时依旧心猿意马出了丑，可一声脚踹银石棍的动静硬是让他不敢妄动凡心。
这个女人啊，真的如族里所说——可怕。
要是空拾知道他心中想什么，能直接在水牢前打爆他狗脑袋。
可是她没有这么大的本领，只知道这人看她的眼神复杂而迷惑，像是迷途在前路中的小白菜。空拾没心思去揣测一位不谙世事之人的心思，纯白的思绪在她心里待不住十秒，便被染成五颜六色，撒开蹄子朝着各个旮沓蹦跶而去。
盔甲铁皮之间的摩擦声同思绪同步，空拾想着千寻方才难得正常的样子，他披着外袍靠在床沿，手中捧着厌世的青蛙，笑道：“阿拾，下次让巫逾来一回。”
然后又补充了一句：“还有晒好的新被子。”
……猜不准暗话是什么，空拾觉得自己还是滚犊子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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