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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十二章 王默的家教观


  在三门墩,家教问题算是一个新生事物,前后也不过几年时间,可是发展却极其迅速,金钱无疑起到了巨大的催化作用。

  王默听几个老师议论,很快就明白了基本情况,过去补课的学生也只是小学高年级的学生,很少有三年级的学生。而今,小学二年级的学生却也有了,据说数量也不少,这就遭了众怒,而这的确也是触及了教师这个职业的道德底线。

  文处长在会上拍了桌子,骂道:“过去,小学带家教的事情,我们处领导都清楚的很,一直以来,也没有严肃处理过哪一个老师,可是咱们有些老师却把领导的善心当无能,前几天还有家长找上门来反映,小学二年级的学生也开始补课了,我听了就觉得十分好笑,一个八岁左右的孩子,汉字都认识不全,难道真需要我们老师给他们补补作文,再搞一个奥数。这也太扯淡了。”

  骂完后,就给小学的校长布置了一项政治任务,回去后,立刻停止低年级小学生的作文班和奥数班,否则教育处就会拿出一系列的办法严肃处理相关教师,而校长也会因此受到牵连,至少也将是一个工作失职的处分。

  至于特长班,书法班,文处长倒没有一棒子打死,而是强调说:“原则上,我们对家教不提倡,但也不反对。培养特长本身是一件好事情,但也不要极尽功利,必须要考虑小学生的特点,很多时候,我们要不要补课,要补什么课,怎么补课?还是要多多考虑家长的想法。我只提三点,供大家参考,首先,不能强制,其次,不能过分,最后,一定要有效果,孩子花了钱,就要学到真本事,而不是糊弄人。”

  对于这种处理方法,王默认真思量过后,很快就明白了文处长复杂而微妙的心态。

  当前,三门墩的教育形势不容乐观,教师队伍极不稳定,这既有历史原因,也有当前集团公司主要领导看似“不作为”的责任,其背景和原因不是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的。

  王默觉得明白一点就足够了,换作自己是集团公司的领导,恐怕也会把文教卫生,包括电视台,报社都统统划到后勤单位。原因很简单,这些单位只是花钱的部门,而不会挣钱。

  在北疆省内,石油,铁路,钢铁,煤矿系统有不少大企业,都存在着同样的现象和问题。家教问题也不是三门墩独此一家,甚至个别地方,家教引发的问题也更多,也更复杂。

  在三门墩这个小地方,教师一直以来都是一个弱势群体,而教育处作为三门墩煤业集团公司的后勤单位之一,本身就没有什么话语权。其所行所为,往往都要看上级领导的脸色,也需要各个兄弟单位的支持和帮助。

  “揭盖子”还是“捂盖子”,都不能彻底的解决问题,而且还极易引发众怒,将小问题扩大化了,到时候,四面八方飞来的口水就将会淹死一家单位。

  国人一向有墙倒众人推的传统,而“揭盖子”行为,无异于引火烧身,极可能会引发墙倒众人推的效应;至于“捂盖子”,则是养恶为患的愚蠢行为。

  事实上,家教“热”的问题,从来都不是孤立现象,它往往是社会多个群体合力推波助澜的结果。一方面有家长“不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”的所谓源动力,另一方面也有老师自身素质高低不同的原因。当然了,这其中也离不开应试教育大环境的影响,甚至也有学生和家长盲目跟风的心里,种种一切,都使得“有偿家教”越演越烈。

  王默清楚,所有责任不应该全部算在教师头上,社会,政府和相关企业也要对此负有相应的责任。

  国企一方面要追求生产效益,另一方面也应当要有它自身的社会责任,三门墩煤业集团也不例外,可是奈何现实情况却不全是如此。

  三门墩煤业集团有它自身的难处,企业办社会的包袱由来已久,领导追求和看重的是企业的生产效益,其次还是生产效益,至于社会效益那都是无形的,本来就不在考虑的范围之中。而身在系统内的普通老师,他们的议论充其量只能是发发牢骚话而已。

  吴宪刚道:“现在,全国的情况都差不多,也不是咱们一个地方带家教。三门墩的家教事业才刚刚起步,比起省城,还有昆密里市,咱们都算是好的。带家教就是一种风气,咱们高中目前还好些,学校天天补课,老师们几乎没有周六周日,平时都太辛苦,也就很少有人愿意晚上再带家教。累了一天,谁不想回到家里好好休息。咱们学校带家教的老师屈指可数,也就那么几个人,我就不说人了,大家心里都明白。再说了,高中情况也特殊,即使有些老师不想带家教,可也挡不住人情,这些老师也算是牺牲了时间和健康,这也是在玩命挣钱,咱们也没有必要去眼红。会上文处主要是针对小学老师带家教,我们参加会议纯粹就是陪绑的。”说完,他就“呵呵”笑起来。

  “人比人气死人,小学和初中的老师热衷带家教,也是没办法的事情,一个月工资收入就一千多块,即使老教师也不过是一千五、六左右,比起咱们一中老师来说,确实少得可怜。也难怪他们会不择手段去带家教,说实话,我能理解,换做是我,恐怕我带家教比他们还厉害。”毕文华笑着为小初的老师鸣不平。

  王默暗暗道:“文华真是一个儿子娃娃,这么多年过去了,敢说敢做的性格还是一点没有变,在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,竟然能混到年级主任,也算一个奇葩。”

  至于二人所说的情况,王默也都了解,他听说一中就有不少老师声明自己坚决不带家教。倒不是故作清高,而是原因有二,一是周六周日学校安排了补课,虽然补课费不高,可是时间却因此被占用了;二是在三门墩,家教费用要远远比周边地区低上不少,辛辛苦苦每周四小时,一个学生一个月也只能收二百元。不少高中老师也看不上这点补课费,觉得玩命带家教不划算,还是身体的健康最重要。

  事实上,毕文华不带家教,也只是不带有偿家教而已。王默也是日后才听说,毕文华给集团公司某个老总家的孩子私下里补过一年的数学,经常去该老总家里,一直坚持到高考结束。结果,高考成绩出来后,该老总大喜,孩子的数学成绩出人意料,竟然达到了一百三十多分。该老总宴请了孩子所有的任课老师,当众赞道:“文化,是一个难得的人才。有必要的话,我会找文处长说说。”临走时,还送了毕文华一箱茅台,这在一中轰动不小。自此,不管是学校的领导,还是教育处的领导,对毕文华也总是另眼相看。

  “文化,你也就是嘴上说说而已,真让你带家教,依你那性格,绝对受不了那罪。”王定乾不以为然,插了一句话。

  “我又不是公子老爷,你觉得我是受不了苦,还是我不爱钱?”毕文华笑道。

  “你这人心大,看不上这点补课费。不过,你也不要小看家教,小学和初中老师的工资是比咱们低很多,可是他们一年家教,少说也能挣个五、六万。有些主课老师,甚至年收入十万都不是难事。”

  王定乾说完后,就算了一笔账。他举了一个身边现成的例子,于海岩是一个老资格的英语老师,每周补课分三拨学生,每一拨学生至少都有十几人,每人每月收二百元,一个月下来,就有六千多块,一年下来就是七、八万。即使这样,这也是一个大概的虚数,由于她名气大,很多家长都主动找上门来,一个月给二百块钱不行,就给三百。一年计算下来,总数应该在十万左右。

  小学老师带家教的费用比不了高中老师,可是胜在以量取胜,家教老师都是广收学生,补课的学生多了,人头费自然就水涨船高了。

  书记任信民留给王默的印象还不错,至少表面看上去很正直,很讲原则,他对于小学生的家教问题,始终都看不惯,他喝了一口茶水道:“寒假还没开始,小学老师就开始在班里招生了,直接让学生回家跟父母说要寒假补课,而且是不补不行,这就是强迫,小学生往往都十分听话,老师说啥就是啥,大多数家长被孩子一闹,只好同意。有些孩子甚至要补好几门课,什么英语班,作文班,奥赛班,还有个别老师把学生带到自己家里,啥也不干,就让孩子做寒假作业来收费。大家想想,咱们矿区的工人工资本来就低,一个假期补好几门课,一个月下来,加起来至少要六、七百块。对于单职工的家庭,家里的开销有一半就白白没有了,工人不骂娘才是怪事,要我说,文处长就应该好好的收拾一下这些小学老师。王老师,你说说,我说的对不对?”

  王默不是一个愤青,在省城工作八年,早就磨炼的差不多了,也明白工作上的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这么简单。

  对于任信民突然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,王默也觉得有些意外。出于礼貌,王默举起酒杯邀请任信民喝一杯。

  王默酒到杯干,喝酒很爽快,然而到了任信民这儿,却是不肯喝完,只喝了小半杯。

  王默没有勉强对方,道:“书记说得都是实际情况,既是为了职工考虑,也是出于公道之心。不过,我个人觉得这事也要一分为二来看,老师带家教对不对可以先不评论。如果家长不愿意的话,完全可以理直气壮的拒绝,如果老师逼迫孩子补课,完全可以去举报;换一种角度考虑,我觉得带家教的老师也不能一棒子全部打死,他们也是靠劳动吃饭。现在全社会都在提倡劳动致富,一切向钱看,凭什么叫老师守着清贫过日子,老师也是普通人,凭什么就不能自私一点,凭什么就必须像蜡烛一样燃烧自己。不就是利用自己的业余时间挣点辛苦钱吗?这就跟做生意一样,愿意就谈,不愿意谁勉强也没用。再说了,老师去市场买菜也要讲价,看病也要花钱,我觉得老师偶尔闯下红灯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。人人都可以做的事情,偏偏老师不能做,这就是过分了。我觉得全社会都应该反思这种心态。”

  任信民笑道:“王默,你的家教观有问题,你这话也就是在这儿说说,要是在校长跟前说,他那个老传统,还不训死你。”

  毕文化听了,眉毛一竖,“嘿嘿”一笑,用川话道:“锤子,老李就是一个皮娃娃儿,少听他扯把子,毛病逑深沉,假清高。”

  众人听了都是一乐,川话骂人也是国人一大特色,从毕文化的话中,王默就能想到这二人在学校里恐怕矛盾极大,否则也不会针尖对麦芒。

  不过,毕文华敢于这么做,倒是值得人深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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